荒地

20 Oct 2025

很多年前我的家附近有一小块荒地,在水泥楼间隙中里有一块地也是有些罕见的。我有时候会路过那里,做着一些野外生存的梦;有次还写了篇散记叫「我的荒原」,我像 homesteader 一样自己有了一片地,以后的日子有了退路般暗自开心。可惜不久之后这一块荒地就盖上了一层平房,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面积。虽然平房前面的空地还没有做硬化,仍然维持了原来的样子,但这看似无主的荒地也变成了其他人的所有物,让我觉得也有些落寞。我听说过、但还没有读过 T. S. Eliot 的长诗荒原;不过描写荒原的诗肯定不赖,我这样想到。

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没有户外生存指南和以旅行为生的风潮,野外生存的梦不过只是一种过家家的想法而已,但那种能不依赖其他人,自己独立维持生存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人生提案。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荒原、大自然就是赫德逊笔下的树商陆、梭罗笔下的湖畔,都是值得歌颂和引人遐想的,它们像静物画一样,是永恒、坦率、慷慨的。像那些社会主义国家里歌颂自然、描写大好河山的作品一样:大自然属于所有人,大自然欢迎你的索取。

后来上学工作人生漫漫展开。我不再想起我的荒地。

最近几年有两部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漫画:《来自深渊》和《迷宫饭》。这两部作品让我觉得有趣的点是它们的故事和矛盾都并不局限于人和人的关系去推进。它们的故事并不靠着某种巧合的戏剧冲突推着故事前进,而是环境带来的约束下自发生成的。

这两个故事仿佛述说了另一种自然,并不只是某个故事或者某个人物的背景板,不像风景画那样静态,而是滋养了无数形态各异的竞争者,用着各显神通的本事竞争着、生存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设定下,肯定有无数奇妙的场景和故事。想象一下那些自然界的故事:完全不同的生存环境,无数代个体演进出的残酷的生存策略,奇异却有效的特质外形、器官和捕食策略,互相竞争依赖下复杂而冷峻的种群关系,这些超乎想象的生物、习性和交互可以滋养出无数跌宕起伏的故事。相比起来,那些基于刻板化角色能构造出的人际互动故事(比如一部分的爱情电影)显得是如此的俗气而老套、近视而心窄。

我甚至想过自己写一个这样设定的故事,主角的困难并不来自某个反派或者与人交恶的后果,而是参考自然界生物构造出的多样性生物带来的自然竞争。主角在面对这样丰富的环境时候自然也要使出浑身解数,「自然」推进着故事。可我既没有文笔和技能,也没有耐心和基础来写完这个假想的故事。我对和自然搏斗故事的迷恋可能也源于我对和人打交道的局促和不安;相比起来也许自然更有趣一些。

有一次在深圳,两天时间我我爬了山和逛了大学,回去之后小腿上有上几十个包,可能是被某种不知名的虫子咬的,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的腿奇痒无比,痒了挠、挠了破、破了结痂、愈合时候又开始痒,周而复始,擦药也没有明显好转,过了好久才消停下来。期间我的腿布满了不断更新的红斑和血迹,就像一个写着 “Trespasser will be prosecuted” 的告示牌,警告我自然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惬意慷慨。《迷宫饭》的台词说的「吃或者被吃」,在自然和其中万物看来,我也许更接近后者。

如今突然想起自然、野外生存的梦、还有我的荒原,这些原本丰富连贯的记忆片段都被经年累月加工成了一个个带着画框、挂在几米开外的油画,它们还在,但好像只保留了一个观赏角度,而且不太看得清楚了。我意识到我从来都不能在自然中生存,更谈不上属于荒原。虫子会咬你,野兽会攻击你,藤蔓可能让你皮肤红肿,阴雨和寒冷会让你染病,沼泽和深潭会吞没你,我在自然中连存活都堪忧。

我读完了 T. S. Eliot 的荒原。我的荒原梦死了。我只能在我现在的边界下活着。

后记

突然翻到 2011 年,我在日志里记录了 Glenn Gould 在 Idea of North 中的一段真诚的独白(英文)。这段独白轻描淡写的道出了我隐约感受到的那种无奈;它让我心头一颤,我的感受并不新鲜,而我想写的已经被写出来了。为了记录这个触动和随之而来的失落,我不用 AI 把这段独白翻译出来(这样仿佛我也参与了这一表达):

很长时间里,我都深深的迷恋着加拿大北极和亚北极环境中苔藓和针叶林交织的景象。我读到那里,写过那里,甚至穿上我的最厚的外套去到那里;但像大部分加拿大人一样,我并没有在北方(生存)的经验。我最终仍然是一个圈外人。对我来说,北方是一个允许我做梦、允许我编故事的地方,但我最终也还是会逃避北方。

Gould 写得真好。